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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孟潮:卷帘人的画图中

曾奇峰心理工作室 2018-06-19 15:28:32


01


前几天,看到一个案例。


一个中年男子来做分析,因为其妻有外遇,让他愤怒不已。就在治疗期间,此人遇到了当年的初恋情人,很快他就和这个初恋情人发生了一夜情。


事后更加困惑痛苦,婚外情是违反其道德原则的,不能接受的。可是就在他强烈谴责妻子外遇的时候,他自己却做出了违反自己道德的事情。


一般人可能会用报复来解释他的行为。其实这样的解释并没有真正进入无意识,而只是在前意识的层面打转转。


这位患者的治疗师做出了一个很深入的解释,他从患者的联想中发现,患者以前从来没有幻想过、梦见过和初恋情人破镜重圆,更别说做爱了――他们当初谈恋爱的时候没有发生过性关系。


于是他的治疗师的解释,和初恋者做爱实际上实现了他青春期的一个梦,这个梦一直潜伏在他的心中,可是他并没有让他成为一个黑夜中的一个美梦,而是用行为实现了这个梦。


换句话说,在他和初恋情人发生一夜情的时候,他是在做梦。



02


中国人有句古话,叫做“人生如梦”,精神分析的梦理论从弗洛伊德、荣格开始到比昂、格罗特斯坦,“人生如梦”说得还不够彻底,其实应该说人生“是”梦。人们白日的心理工作机制和梦中一模一样。


有个朋友告诉我,前阵子梦见自己回到了高中同学的聚会,不知怎么搞的,大家突然又回到了教室中,他和那个初恋细语呢喃,眉梢传情、影影绰绰、月朦胧、鸟朦胧,那个初恋仍然是那么清纯可爱,笑语嫣然,酡红半掩。


突然梦中有个声音告诉他,10多年过去了,为什么她没有变老?一下子这个梦者就醒了过来,他清楚地意识到,那个初恋情人其实已经嫁作商人妇,是孩子的母亲了,而且当年的她其实是个母老虎,和温柔基本上没什么关系。


人到中年,青春梦才醒过来,而且也只醒过来一部分。这已算是幸运了,有人一辈子都未醒过,一梦未了,一梦又起,前梦后梦,永无停息。


昭觉克勤禅师初悟时,呈偈曰:“金鸭香销锦绣帏,笙歌丛里醉扶归。少年一段风流事,只许佳人独自知。”


佛门彻悟境地和精神分析的目标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不过精神分析的最高目标“无意识意识化”倒确实是佛家入门者的基本要求。


连自己的无意识都不能照见,谈何“常乐我净”?


“少年一段风流事,只许佳人独自知”,修通了青春期冲突,便会明了,多少青春往事,不过是愿打愿挨,外人看来惊心动魄,自己心中冷暖自明。


这个佳人不在锦绣帏,也不在笙歌丛。




 友情-团伙-自恋


青少年少不了要加入一两个团伙,有几个同性恋般结拜的兄弟或姐妹。父母经常会为此担心,其实大可不必如此紧张。但是那些放学就回家、乖巧听话却没有什么朋友的青少年家长们应该多留个心眼,搞不好以后会出现精神病发作的。


青春期俄狄浦斯情结会重现,这是一个常识。


这是一个后期俄狄浦斯情结,和弗洛伊德说的中期俄狄浦斯情结,以及克莱因等人描述的早期俄狄浦斯情结有很多类似的地方,也有不同。


相同的地方在于两个方面:

①性和暴力是青春期冲突的核心(中期);

②原始的防御方式再次出现,尤其是分裂、投射认同、无所不能。


而青春期团伙的形成基础便是被分裂客体的外化。这些青少年把分裂的坏客体投射给成年人,把好客体投射给自己的朋友。


我们可以假设这么一个成年人,他从身体(生理)到心理完全和青少年是一样的。我们会毫无疑问地做出判断,这个家伙生病了。


他得的是一种心身疾病。一方面,他的体内性激素分泌极不稳定,另一方面,他缺乏成年生活必备的适应社会的应对方式。他是一个沉浸在自己有些偏执的幻想中的人。一句成年人之间普通的问候和关心也会被他当作是想要控制他。


这个人发觉自己突然之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他陷入了恐慌之中。他无法意识到这些让他痛苦的变化来自他的内部――如果没有恰当的教育的话――他认为有一股异己的力量在折磨他,很快,他就找到了这个异己的魔鬼,原来是成年人。


成年人被青少年妖魔化是家常便饭。一个例子便是青少年的敲诈团伙的犯罪形式,他们绝大部分时候仅仅是去敲诈中学生,而不去惹成年人。其实从体力上,他们的力量超过了成年人,从违法的成本-效益分析来看,抢劫成年人得到的经济利益来大得多。


可是他们就是不惹成人,因为任何一个成人对他们来说都是妖魔。他们不自信,直到这个团伙比较成熟,他们的目标才会指向成人。


有一次,我们初中的两伙同学要打群架。我所在的一方准备好了刀枪棍棒,声称要进行“器械赛”,结果对方才来了两三个人,我们正要冲上去。突然对方的父亲赶来了,大喝一声,把我们这边的人吓得撒腿就跑。


到下午的时候,我们这边的小头目对着对方的小头目很不服气地抱怨,说他太不“汉子”,“我们娃娃打架,你把家里面的大人叫来干什么?”


其实实际情况是,这边的二十几个愣头青冲上去的话,对方的父亲要被打个稀巴烂。可见投射的力量,这边是软弱的“娃娃”,那边是力量无穷的“大人”。


在团伙中,青少年要把自我(self)的各个部分分别投射到团伙组员的身上。所以团伙中总会有人要承担起“受气包”、“马屁精”、“熊包”、“书呆子”、“色鬼”、“变态”、“大狗”、“疯子”等角色。这一个个角色,便是一个个被投射的坏的客体或自体表象。承担了这个坏自体表象的投射的青少年迟早会离开团体,回到成人那里,重新回收、认同当初他投射给成年人的心理内容,这样他逐渐认同成人,开始成熟。


随着一个个青少年逐渐远离团伙,团伙的组员关系也变成了比较平淡的成人的“君子之交”。


可以说团体是青少年社会化过程中的一个过渡客体,团伙中大量的投射认同,注定了这个团伙会解体的。


团伙之所以越来越巩固,往往是因为成人这边给青少年过大的压力,让他们不得不逃入团伙。对家长来说,往往是陷入了投射认同的恶性循环。


精神分析师Donald Meltzer提出成人世界在处理青少年问题的时候要注意的是:

①要注意容纳团伙的某些反社会特质,而不要用成人的指导去侵犯团伙。

②对那些疏离、孤独的青少年要注意考虑心理治疗,促进他们的社会化。

③进入成人社会的尺度不要太苛刻。


现在我们社会生活中有些方面其实是会造成青少年仇视成年人的。比如说:

①把成绩好的同学和成绩不好的分班,划清界限,好生和差生来往,就要被训话。

②评价标准单一。只有学习好一条,孤僻的青少年经常受到表扬,说他好学。

③而青少年得到成人社会的承认似乎只有一个标准――上大学,而上大学只有一条通路――高考。


大学,特别是重点大学的学生高自杀率,高患病率已经是业内公开的秘密。


现在有些学校一出事就怪学校的心理咨询中心,其实很不公平。原因有二:一,忙不过来;二,已经晚了。


心理健康的工作应该是从胎育的时候就开始,我们现在到了大学都还是在装模作样搞一下是于事无补的。况且,还需要社会放松成人准入标准的配合。



 身份认同与时尚


所谓成人,便是青少年完成了自己的身份认同,也就是形成稳定的同一性。这需要青少年的心理发生几个变化:


❶ 体验到自身。也就是发现自己和他人的界限,这个过程中他会出现孤独感,他需要学会享受集体生活的同时能够享受孤独,处理的是存在焦虑和分离焦虑;


❷ 能够对客体进行内摄认同,这会形成他的自我理想,这个过程中会出现自我怀疑和各种焦虑,主要是阉割焦虑和道德焦虑;


❸ 对客体进行外化认同(投射认同的另外一面),这个过程能够形成稳定的客体灌注,也就是学会爱别人,这个过程中要处理分离焦虑、被害焦虑。(Meltzer,1967)


身份认同说起来几个字,能够完全顺利完成的人少之又少。我还没有见过。因为这要建立在把口欲期到潜伏期的所有问题都解决得差不多的基础上。


很多人以为青少年是很有个性的。其实他们要有个性就不叫青少年了。


青少年没什么个性,他们追求时髦。其实是时髦的奴隶。


他们的“个性”本质上其实是个“假自我”。一个形成了稳定的自我的人,不会为了反对而反对,为了时髦而时髦,而不问问自己真正的需求是什么,青少年就会。


曾经有一段时间,心理治疗界,特别是精神分析取向的,热衷于去拿个“身份”,见到外国人就扑上去一顿乱啃。


本人以前尤其热衷于此,现在回想起来,和青少年追星没什么不同。其实自己真正需要的是学会做治疗,不管是哪个流派的,只要管用就行。


至于外国人的那个印章,则是有则更好,没有也行。


青少年对时髦的感觉是,没有你我不行。其实他们是把生命的热情投注到了这里。这是一个生命本能的投射,主要是身体表象的投射,把一个“好身体”投射到时髦和明星身上。时尚注重的不是内在品质,而是外在的身体表象,如发型、服饰等等。


所有的时髦共有特点便是:1)不稳定的躯体化;2)大量的性象征。


所有这一切都是青少年内心世界的外化。


简而言之,时尚便是一个青少年的梦。


 梦 醒 时 分


这个梦的主题永远是性和暴力的冲突和融合。


这时候需要一个“第三者”帮助梦者醒来,这个第三者是一个智者。


其实它应该算是第四者,相对于俄狄浦斯三角关系来说,它占据了第四个位置,这个位置叫做“超越位”,比昂和格罗特斯坦对此位置尤其迷恋。


如陈淑桦的歌《梦醒时分》的那个主体,在提醒对方“早知道伤心,你又何必一往情深?”


如任贤齐的《心太软》中,这个超越者以旁观的态度一下子就看出了所有问题就在于“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心太软。”


克勤禅师年少成名,很多当时的大师都印证他,说他必然成为一代宗师。


独独五祖没有印证他。后来他得了一场大病,差点死了。才明白五祖所言不虚。


回去见五祖。祖曰:“提刑少年,曾读小艳诗否?有两句颇相近。频呼小玉元无事,只要檀郎认得声。”


提刑应:“喏喏”。


祖曰:“且仔细。”


师适归侍立次,问曰:“闻和尚举小艳诗,提刑会否?”


祖曰:“他只认得声。”


师曰:“只要檀郎认得声。他既认得声,为甚么却不是?”


祖曰:“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庭前柏树子。”


师忽有省,遽出,见鸡飞上栏干,鼓翅而鸣。复自谓曰:“此岂不是声?”


遂袖香入室,通所得,呈偈曰:“金鸭香销锦绣帏,笙歌丛里醉扶归。少年一段风流事,只许佳人独自知。”


五祖说,“他只认得声”,大概也说中了青少年周围的成人,特别是治疗师。


青少年各式各样的放荡形骸的行为——金鸭香销锦绣帏,笙歌丛里醉扶归——无非是“频呼小玉”,其目的不过是要别人“识得声”。


但是“识得声”大概不够,别忘了小玉频呼“元无事”。


弗洛伊德是个识得声,也知道一点“元无事”的人,所以告诫分析师们,遇到色情移情的时候大可不必兴奋莫名,以为自己很有魅力,这不过是个老故事的新版本而已。


龙鸣贤禅师有言,“冰雪佳人貌最奇,常将玉笛向人吹。曲中无限花心动,独许东君第一枝”。


可见这个“老故事”也是不断在变的。也许“佳人”或者“东君”也是这样。


所谓,“万象森森一眼明,月色如水人如波”。





作者  李孟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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