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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丹心画不成

故事贩卖机 2018-06-12 04:18:29


一片丹心画不成


文/向晓


1
秦三奚作画有个癖好,要就着黄酒。
黄酒也有讲究,其他的都不要,偏只要村头老酒头家的。
“别家的酒差点儿味道,画起来没感觉!”
所以常常能见到他头一仰,咕咚咕咚灌下几大口酒,手下便刷刷描出几笔辽阔水面;又或者他伸长了脖子细细地嘬上一口,画的必然是花叶细密,虫鸟精巧。
听说他是南京过来的,家里做生意,书画诗词什么都学过点,也颇有些少爷脾气。所以买的是单门小院儿,开门就正对着白马湖,院里种了些葡萄兰草,虽然是背阴的院子,也被他打理得精致得很。
少爷终归是少爷。搬到这破旧乡下没几天,秦三奚就放出话来要招一个画童,管吃住还教画画儿,条件是得听他差遣。
大约是看我上树下河撵狗追鹅闹腾得厉害,我爸妈一合计,就把我送去了秦三奚家。
我爸妈一离开,他就“啪”一声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去!给我打二两黄酒!麻利点儿!”
我一溜烟儿地跑去了,人说这秦少爷年轻时被惯多了脾气古怪,还真不假。
道理都懂,只是他不好好在南京城待着,来我们这破乡下干嘛?

师傅画技真心是不错的。倒不仅仅是描花画鸟,他最稀罕的是画里有生气。
院子里的草明明是静的,他偏偏画出散乱的感觉来,画完了,院子里吹来一阵风,花草凌乱;白马湖里的鱼游过无声,他偏偏画出水花和四散的鱼群,下午来了两个戏水的孩子,水花四溅,鱼群惊惶。
都说画的是景,师傅的画却如同生活本身。


2
师傅说,画画的人大致分两种。一种是画家,画自己喜欢的,自然有人追着要他们的大作;一种是画工,逢年过节画些喜庆的画片儿卖钱,红红绿绿的图个热闹。

师傅说他不属于任何一种。
他就像是折中者一样。他平时随手涂些小品,有人来求画,若是高兴就应下来,若是不感兴趣,就手一挥把人打发走。
乡里近邻的,不多久人们就知道这南京来的少爷一身怪脾气,背地里都叫他“三爷”。
怪人都有些怪规矩,师傅的怪规矩,是不画人。
我问过师傅为什么,师傅斟了一盏黄酒,问我:“你说,我要是画人,是画好事还是坏事呢?”
“当然是画好事!”我脱口道,谁不图个吉利呢。
“那我问你,命数可以改吗?”
我糊里糊涂地回道:“大概是不可以的吧。”
“那你觉得我画好了,那人的命数就能跟画一样好么?”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仰头灌下满满一壶酒,心想这是什么奇怪的逻辑,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好转头去排笔研墨。
过了一会儿,他低低地叹了口气。
我听到他说:“到底是我画了命数,还是我画的就是命数。”

3
至于师傅为什么会到这来,就有不少传言了——
有人说师傅年轻不学好,交了些三朋四友,到处风流浪荡,被秦父赶出家门;也有人说师傅喜欢画画不愿接手家里的生意,跟家里有了矛盾,便负气离家;还有一种说法,说师傅是为了王家新娶的姨太太到这来的。
王家新娶的姨太太姓虞,是年前王老爷出去进货,在秦淮河万花堂花六百块钱买回来的。
虞姨太太生得小巧,一点都不像这边的女人们。当她们在河边抡着浑圆的胳膊涨红了脸浆洗衣物时,虞小白常常穿着一件合身的白绸衫子,手里拿一把生丝白团扇,睁大了眼睛站在边上看着。
她从风月场所出来,倒是没有半点风尘气,反倒像未出阁的少女。
听说她叫虞小白,倒是颇符合她的性子。
王家和师傅家在白马湖的两岸,隔着湖能互相望见,走起来却要沿湖绕上好大一圈。虞小白每天吃完晚饭就出来散步。走远了走到这边来,师傅便出门陪她走一阵。
这个时候我随便跑去哪里都是没问题的。我最喜欢跑去老酒头家。
老酒头扬扬手里的玩物:“今个儿有空来,王家的姨太太又找三爷了?”
我点点头,老酒头又笑了:“郎才女貌,可惜了虞小白,这样的人,这样的命。”
“你怎么也觉得我师傅和虞太太是一对儿。”
“你觉得虞小白是什么?”
老酒头给我讲过人是庄稼草木的几句疯话,虽然疯,但我觉得有趣得很,便常常顺着他的话说。
我知道老酒头指的是这个,便回道:“我觉得,应该是牡丹吧。”
我眯起眼睛,我记得她的生丝团扇上好像就画着一丛白牡丹,花朵很大,开得很盛,好看的紧。
老酒头没有说话,像是默认。
“那你说,师傅为什么没和她在一起啊,我猜他们在南京就应该认识。”
老酒头放下手中的东西,掏出一根烟。火星子明明灭灭,沉默半晌,幽幽吐出一口烟。
我在老酒头家一直玩到夜色深沉,正准备回去,门外咋咋呼呼跑来一个男人。
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气喘吁吁地笑着说:“来,红蛋沾点喜气。


4
我定睛一看,这人正是王家的门房。
老酒头起身笑着接过来:“恭喜恭喜。”
我好奇地问:“什么喜事啊?”
“我家虞太太有啦!”那人不敢多歇,说完便赶着去下一家了。
我想起虞小白那张孩子一样的脸,这样稚气未脱,居然就要当母亲了么?
“虞太太肯定是回家了,你也该回去看看你师傅了。”门房走了之后,老酒头转头冲我道。
我回到师傅家,师傅正在描一幅白牡丹,只是原本风姿绰约的白牡丹,像是被疾风骤雨摧折过一般,花瓣落了一地,连花蕊都半残了。
我看到下面半露着一幅白衣的人物小像,被压住的纸背映出点点嫣红,正惊异师傅什么时候用过这么艳丽的颜色,更不要说他从来不画人物的规矩了。
我伸出手拉那张纸,想看看画着什么,师傅一掌劈开了我的手。
我抬头看见师傅眼眸通红,一张口满嘴的酒气,便转身去倒了一杯糖水给他解酒,再回来的时候,那张小像已经不见了。


5
抻纸磨墨的日子过了小半年,我到了上学的年纪,便不再住在师傅家。
辞别的时候师傅送了我一幅画,是他摹的李方膺的梅花图。老干横虬,笔法很是老道。
他照例嘬了一口酒,说道:“论笔法苍劲老厚,笔锋简洁;论风格纵横恣意,墨气淋漓,粗头乱服,不拘绳墨,扬州八怪,独有晴江。”
我当然是听不懂的,他笑着去内室拿出来一张珍藏很久的画。
还是一张梅花图,只不过比他摹的那张略略有些不同。梅枝曲折婉转,梅花欲开还闭。
我看到画的右下角写着:赠三奚 白牡丹。笔锋细腻柔婉,全然不是师傅手笔。
我突然不知道哪来的胆子,问:“师傅,你是不是老早就和虞小姐认识。”
师傅愣了一下,扯了扯嘴角,“是啊。”
“师傅你为什么没娶她?”
师傅眯起了眼睛,沉默半晌,说了一句:“牡丹绝色三春暖,不是梅花处士妻。”
这和我原来想的不一样。
但我到底想听到怎样的回答呢,是他们中的谁抛弃了谁吗,还是被迫分开追随至此?好像都不是。
又或者师傅是什么意思,我本来就不明白。
他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小鬼!莫要多嘴!去给我排纸笔来。”
我笑了一下,恭恭谨谨地去排开一张画幅,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6
师傅住的院子离镇中心很远,我回家住之后就不怎么看到他了。
慢慢地,年少记忆里的那个师傅,终于变成了大家嘴里的“三爷”,无甚分别。
再有师傅的消息,是好多好多年后了吧。
那时我已经长成了高过院墙的年轻小伙子,从学校放年假回来。
还没到家,远远地听到一阵箫笛声,便有些好奇地加紧了步伐向前走过去。
只见前面一路人吹着细乐,四个人抬着两盏好大的玻璃灯,便知道这是送灯队伍了。
送灯是我们家的风俗,有钱人家的小姐出嫁第二年,娘家人要送六盏灯去夫家,四盏小的红色羊角琉璃泡,一盏麒麟送子,一盏凤头吐珠。小姐的身份越高,在家越受宠爱,灯的分量和装饰越气派。
我回到家里随口问着那是谁家的小姐,送灯阵仗好生气派。
娘笑了笑说:“咳,除了王家,谁家那么有气势?”
“怎么,王家的大女儿出嫁了?”
我娘看我回来了就爱絮叨,一说起来就没完。

“是啊,前年秋后的事儿了,身子都好几个月了。那时候你还在外面上学。诶呀想想一年多过去了,这日子过得可真快。你大了,我也老了……”
“王家大太太去世好多年了,这送灯办这么好,是谁操办的?”
“当然是虞太太啊。我本来还以为虞太太性子不随和,没想到她没了孩子之后,突然就跟王家人熟络起来了,尤其是王家大女儿,唉虞太太也是可怜人,小小年纪就没了个孩子……听说王小姐嫁的人家不错,小俩口也恩爱着呢……”
我打断她:“等会儿!虞姨太太孩子没了?”
“是啊,没了孩子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也不爱出门了,也不爱打扮了,倒是在家帮着先生料理了不少事。王家大太太没了之后一直没有人掌家,虞太太之前没看出来也是个能干的,再加上跟王家小姐感情好,不久之后就让虞太太管账了……”
我对这些家长里短的原就没什么兴趣,敷衍了两句,便回房休息去了。
第二天爹让我去老酒头家打酒,中午跟我好好喝上几杯。
我去酒铺的时候老酒头不在,只一个账房、一个酒娘,照顾生意。
酒娘正满脸兴奋叽叽喳喳地描述着那一堂灯有多么繁复华丽,“单说那四个琉璃泡子,上面就画了四幅不一样的画,第一盏上面画着一对拜堂的新人,叫举案齐眉;第二盏上面画的是一对胖娃娃,叫龙凤呈祥;第三盏……”
“来人了快打酒吧!”账房见我来了,笑她。
酒娘翘着手指微微倾身打酒,我搭讪道:“我昨晚见那送灯队伍里,几盏琉璃灯都挺好看的,老酒头手巧,是不是老酒头做的啊。”
“不是不是,我们家掌柜的好久不做灯了。听说啊,都是秦三爷画的呢。”

“这倒是稀罕,三爷几时画人物了?”

“这不是虞小姐的事情么,况且几幅片子,也没有具体的像儿,三爷自然是要画的。”


7
这趟回家格外地巧,先是遇上送灯队伍,临走了还能搭上王小姐生产的喜事。
更加稀罕的是,王小姐生了一对龙凤胎,正是“龙凤呈祥”,两家人都高兴坏了,镇上的远乡近邻都收到了邀请。
我出去久了,与镇子里的人多少有些生分,不爱参加这些筵席;再加上过几天就要结束假期回校,爹娘去参加筵席的时候我便留在了家里。
我家门前有条河,是白马湖的支流,从乡下经过镇中心一直流到外围。
镇子里的人大都去参加筵席了,我沿着河道出门散步。走了不知道多久,抬头是一片开阔的水域,隐约看到前头的小院里一个歪斜的葡萄架,葡萄藤耷拉着,蔫儿吧唧的。
我走上前去,刚进门就闻到一股冲天的酒气,转过一个小弯就是师傅的画室,画室门大开着,师傅伏在桌上鼾声如雷,伸出桌外的手指还勾着一个酒壶。
我怕酒壶掉下地砸碎了,蹑手蹑脚地过去,把那摇摇欲坠的酒壶取下来端正放在桌上。看到师傅胳膊旁放着好些画,一时好奇,便拿起来观赏。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师傅画的人像,让我惊讶的是那些人像虽然极小以至于五官看得不太清晰,却依然神采奕奕呼之欲出。
我翻看着,拜堂的新人、喜气的胖娃娃,这两张半新的和那天酒娘说的一样,该是师傅给送灯里的四盏琉璃泡上的图样描的草稿。剩下来的几张,意料之中地,每一张都有虞小白。
我一张张翻下去,有虞小白和王家大小姐手挽手逛街的,有虞小白打算盘管账的,还有她身下一滩红血哀哀呻吟的。
我看着那张带血觉得有些眼熟,师傅甚少用这样鲜艳的颜色,所以隐约记得小时候有点印象——好像是哪天看到,但师傅没让我看全。
画面的内容震得我脑袋发蒙。

师傅为什么要把虞小姐流产的事情如此写实地画下来,如果是为了记录心爱的人的生活,怎么还会愿意留下她的痛苦,折磨彼此呢?
我诧异地看向师傅,瞥见他的身子底下还压着两三张,便小心翼翼地抽了出来。
一张画的该是什么筵席,虞小白粉面高髻,一身红裙,笑着举着青花酒杯,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在模糊的脸上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好像随时都会决堤的湖水。
还有一张虞小白以一种诡异的姿态躺着,白衣白裤,一条长长的白绸带绕在她的腰间,像是睡着的仙女,周围再没有别的物品,白茫茫的一片,我猜师傅应该还没有画完。
师傅还没醒,我估摸着酒席快散了,便想着散步回去,路上顺便接爹娘回家,把画放回了原处便离开了。
想了想,又折回来去卧室取了件衣服,披在师傅身上。
衣服一抖,飘忽忽落下一张字条:我愧对于你和你的孩子,又如何再去见你。
我愣了一下,出门了。

8
走到王家门口的时候酒席刚散,杯盘狼藉,虞小白和王家小姐站在一起逗弄着孩子,一身红裙,粉面高髻,好像是从刚刚的画上走下来的一样。
“咦,你是……”
“是我,三爷以前的小徒弟。”
她掩嘴笑了,“呀,都这么高了,你爹娘才出门没多久,现在去还赶得上。”声音清脆如铃,眼睛里却好像有泪光。
我道过谢走了。果真不久就看到了步履缓慢的爹娘。
“娘,虞小白孩子没了之后,三爷再也没跟她见过面吗?”
“这我哪知道,不过你这么一说倒确实没什么印象,说起来,那时候大家都觉得他俩应该是一对呢。诶对了,今天三爷好像也没来,真是奇怪……”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9
年假的最后几天下了场大雪,整个镇子都罩在白茫茫的套子里。
我没能按时回学校,倒不是因为天气,而是因为虞小白自杀了。
她知道自杀是一件很晦气的事情,所以没在王家自杀,而是跑到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小树林,用一条白绫把自己吊死了。
听说她那天很美,化了淡妆,穿着刚嫁到这边来时最爱穿的那套白绸衫裤,那是夏装,也不知道冷不冷。
大家都猜是她没了孩子之后便没了指望,等到王家大小姐嫁了个好人家,又生了孩子有了依靠,觉得生已然是再无可恋的,就去寻死了。
这样的说法颇有几分道理。以至于大家都争先恐后携老扶幼地去看她的死,再唏嘘着叹一句“命啊”,像是一个仪式。
我没有去,我怕那画面似曾相识。
白衣白裤,白绸绕身,白雪茫茫。
而我也终于想起来那满身血渍的虞小白,正是那天虞小白刚有了孩子,我回师傅家之后师傅压在桌下的那张。
我忽地想起师傅当初自言自语的那句:“到底是我画了命数,还是我画的就是命数。”觉得周身冰冷。
他的那些画,联系着这么多年来发生的种种事情,都指示了一件事。
一件让我三伏天里想起来都觉得彻骨生寒的事。
我想,师傅说不画人,大概只是不在人前画人吧。因为他不想让人知道他画的事情,都会随后在现实中发生,与画里的如出一辙。
我还想知道,到底是师傅画的人事会成真,还是师傅可以预见到将要发生的事情,将它们画了出来呢?

再见到师傅也许我会问吧。可惜的是,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师傅。



编辑-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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